漫步在乌镇的树影之间,我突然冒出一个问题:
如果把眼前这个复杂的世界不断简化,最后会剩下什么颜色?
我想到的是蓝色、绿色和红色。
蓝色是海,绿色是树。至于红色,我想到的并不是鲜红的花,而是土地——那种红褐色的、沉在脚下的颜色。
为什么不是黄色?我也说不清。只是那一刻,在我的感受里,土地更靠近红色。
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。我不是先想到一个理论,再去自然里寻找证据,而是先有了一种感觉:那些具体的树、叶子、泥土和远处的海,似乎可以暂时放下各自的形状,变成几块大的颜色。
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。
我是在观察世界,还是在整理世界?
回过头来想,我当时做的,可能不只是辨认颜色。
我在尝试把复杂的东西概括起来。
树有不同的品种,叶子有不同的纹理,土地也有不同的质地。但当我只关注颜色,这些差异就暂时退到了后面。我开始用更少的东西,理解更多的东西。
当然,这样的概括也会遗漏。
海并不总是蓝色,树叶并不都是纯绿,土地更不能全部归为红色。海水对不同波长的光有不同的吸收特性,清澈深水常呈蓝色,但水里的其他物质也会改变它的颜色。土地则可能呈现红、黄、褐等不同颜色,其中一些差异与铁的不同存在形式有关。[1][2]
所以,“蓝、绿、红”不是我发现的一条自然定律。
它更像是我在那个瞬间,为世界画下的一张简图。
简图不等于世界,但它让我看见了自己正在注意什么,又暂时忽略了什么。
RGB,让我把问题转向了眼睛
后来查资料,我发现红、绿、蓝,恰好也是熟悉的 RGB。
这让我很兴奋:难道我在树影间产生的直觉,与人的视觉结构有关?
答案比我最初想的更细腻。
通常,人类有三类参与色觉的视锥细胞,分别对短、中、长波段的光具有不同的敏感性。它们的响应范围彼此重叠,并不是三个只负责“蓝色”“绿色”“红色”的独立开关。屏幕使用 RGB 光的组合,正是利用了人类三色视觉的特点,而不是因为自然界由三种颜料构成。[3]
这并不能证明,我当时想到三种颜色,就是视锥细胞直接给出的答案。
但它把我的问题推向了另一个方向:
我看见的颜色,究竟有多少来自眼前的世界,又有多少来自我观看世界的方式?
以前,我很容易觉得颜色是物体自带的标签。叶子是绿的,海是蓝的,仿佛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现在我开始意识到,光、物体、眼睛与大脑,都参与了“看见”。
颜色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,却也不是一件与观看者完全无关的事情。
如果蜜蜂看见的不一样,谁看见的才是真实?
想到这里,我又想起了动物。
例如,蜜蜂能够感知人眼看不见的紫外线。这意味着,同一片环境里,存在着我们没有直接看见、其他生命却能够利用的视觉信息。[4]
于是,一个更让我着迷的问题出现了:
如果我与蜜蜂看见的世界不一样,谁看见的才是真实?
我的第一反应是:每一个生命眼里的世界,对它自己而言都是真实的。
但我也想把这句话说得更准确一点。
感受是真实发生的,不代表我们对感受的每一种解释都正确。我的眼睛有边界,蜜蜂的感知也有边界。我们接触的是同一个物理世界,却不一定接收到相同的信息。
也许,问题不在于选出一双“最正确的眼睛”。
而在于承认:我看见的,并不是全部。
这让我觉得,世界突然变大了。
不是因为眼前多出了一棵树、一片海,而是因为我意识到,在我熟悉的画面之外,还存在其他观看的可能。
我喜欢的艺术,也许正在做这样的事
这让我想到自己为什么喜欢艺术。
一幅画不一定要把现实复制得毫无差别,才值得观看。艺术家会选择:哪些颜色留下,哪些形状简化,哪里需要安静,哪里需要更强烈。
我看到的,不只是他画了什么,也包括他怎样看。
我喜欢的美,并不是完全脱离现实的美。它与光、身体、空间、土地有联系,却又不只是这些事物的复述。它里面还有一个人的注意力、情绪与判断。
在乌镇的树影之间,我当然没有因此完成一件作品。
但那一刻,我似乎体验到了一个很小的起点:当我不再只是说“这里有一片树林”,而开始问“如果只留下颜色,我会留下什么”,我与眼前的景物之间,就多了一层自己的关系。
我还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到哪里
我不知道,这个关于颜色的念头,会对我的人生有什么具体帮助。
它没有立刻变成一个项目,也没有马上解决工作中的问题。
但我不想因此觉得它没有用。
至少,那一天,我认真地看了一次世界。然后,我又回过头来检查自己的想法:哪些是感受,哪些是事实,哪些只是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猜想。
我想练习的概括能力,也许不只是把复杂的事情说得简单。
还包括: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概括,以及什么时候需要重新展开它。
我可以先把世界想成蓝、绿、红,再允许更多颜色回来。
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觉,也不要求它第一次就正确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片树影留给我的,不是“世界只有三种颜色”这个结论。
而是一个我愿意继续带着走的问题:
我眼前的世界,还有多少,是我尚未学会看见的?